村長布告欄
每個人都有不想面對的回憶,我們可以選擇遺忘或面對、抗拒或妥協。 by Daniel Keyes

終於,母親總算答應在醫院住個幾天,好好檢查她的身體了。

     這半年,身體持續不適,母親一直沒說。直到今天下午,被洪阿姨發現她昏厥在客廳裡,也就顧不得母親的意思,通知了我們兄弟倆。

     這,就是我們的母親。

        對她而言,天大的事一肩扛住,地上瑣事一腳踢開,所有的事情都不用我們兄弟倆操心。就像,印象中的那台鐵灰色偉士牌一樣,二十多年過去,不管颳風下雨,母親依舊天天騎它上市場。

     不過,偉士牌會舊,母親終究會老。

     說句實話,我對那台老偉士牌的觀點其實和母親不同,我記得那是父親離開後所留下來的;母親卻堅持不是,說她早換了。

    「你爸那台是灰色,我這台是鐵灰色。」灰色?鐵灰色?說穿了,不就是同一台嗎?至少,我一直是這麼認為的。

就像,我的母親同時也是我的父親一樣。

       

父親和母親早就離婚,在我還很小的時候。

那一年我四歲,對父親的印象並不深刻,接下來的成長過程中,他也幾乎沒有出現過。

     恨他嗎?一點也不。大概是因為家裡的環境一直都算可以,從小到大也沒挨過什麼苦;就算念大學,兄弟倆在外地念書,花費多了,對家裡也沒造成多大負擔,說的上是很快樂的長大。有沒有父親?也就不是那麼重要了。

況且,母親可一直都是扮演著父親的角色啊!

       

母親很兇,真的很兇,別說我們兄弟倆怕她,就連附近的小孩也怕她。記得國中時期,同學都傳言:「吳志強的媽媽是混幫派的。」

起因是阿弟剛上國中時被同學打,母親氣不過,跑去學校教訓對方。

     如果是純教訓還好,她是真的跑去揍對方一頓,還嗆聲:「有種再打我吳家小孩看看。」

     從此,國中生涯沒人敢惹我們兄弟倆。

       

母親在菜市場裡賣豬肉,練得一身『精壯』。這個詞用的一點也不過分,你該看看她在菜市場單人扛豬肉的模樣,那可是一整隻豬啊。

     自我有記憶以來,母親便在菜市場裡賣豬肉。半夜三點起床去菜市場,直到下午四點回家;風雨無阻,但是從沒聽她喊過一聲累。

     小時候,她不准我們去市場幫忙,除了上學,就是送我們去補習。一直到了我上大學,放寒暑假時,她才肯讓我去市場裡幫忙做點事。不過,老是嫌我礙事,這個也說,那個也唸的。但是,我知道她其實開心的很。尤其,我可是她的姊妹孩子當中,第一個上大學的。

     母親在市場的人緣非常好,若說是大姊頭個性使然,倒不如說是個男人婆。吆喝這、吆喝那的,可從不跟人計較;當然,前提是你別犯到她。尤其,是如果欺到她的一雙寶貝。那麼,將永遠是對方的不對。

       

小六那年,市場開了一家玩具店。我跟阿弟常跑去那兒東看西瞧。有一回,老闆懷疑我跟阿弟偷東西,硬要搜我們身,阿弟一氣之下把人家攤子給翻了,老闆當然抓著阿弟就打,就連我也不放過。

後來,母親拎著一把殺豬刀,怒氣騰騰的邊跑邊罵,不說分由的就往對方身上飛撲過去。

     事後證明,我們沒有偷東西,不過卻害母親上了好幾次鄉鎮調解委員會。因為,對方縫了六針。

     關於阿弟的脾氣暴躁、調皮搗蛋。母親老是說:「一樣兩個男孩,才差一歲,大的那麼乖,小的是要氣死我才甘心,真不知道他到底是像誰?」

     關於這一點,答案根本呼之欲出。

       

其實,阿弟不過就是愛玩,真要說出過什麼大紕漏,還真是沒有。小時候愛玩、愛打鬧,大一點愛往外跑、愛交女朋友,說是壞事?還真說不上。非要提什麼大簍子,該是他大三那年被抓到警察局的事了。

     因為,搖頭丸。

那一天他生日,和幾個朋友跑去唱歌;結果遇到臨檢,包廂裡被搜出幾顆搖頭丸。最後,是洪阿姨保他出來,而母親到現在都還不曉得有過這麼一件事。

那一次,洪阿姨哭得可慘了,阿弟也是,搞的我不知該是哭好,或者罵他才是。不過呢,那次之後,阿弟收斂許多,甚至在當兵前就考上了政大研究所。

現在回想起來,好像還真要謝謝那幾顆搖頭丸。

       

關於洪阿姨,是我們家是很重要的人,與母親比起來,更像是我們兄弟倆的母親。

她一直很疼愛我們兄弟倆;更多的時候是母親工作繁忙時,由她來照料我們的生活起居。

洪阿姨沒有結婚,比母親大上兩歲,聽說是母親離婚那年搬來的,之後便一直和我們家比鄰而居。或許是她一直沒有家庭、沒有結婚對象,轉而把我們兄弟倆當成她的孩姪輩,也或許是看著母親一人帶著兩個小鬼頭辛苦,來讓她對我們家多了許多的愛心及關懷。我們並不是她的責任,卻是她甜蜜的負擔,關於這一點,她不說,我們卻是再明白不過。

小時候的我沒感覺,長大後才會覺得,是不是我們家害她一直沒有結婚的打算。

或許吧!因為早些年,周圍不乏追求她的人,而鄰邊的大嬸、阿婆們也會幫她安排相親,介紹些還不錯的交往對象。只是,最後總是無疾而終。慢慢的,日子一天一天過了,洪阿姨的年紀越來越大,追求她的人也越來越少了,更不見那些大嬸、阿婆們再提起相親那檔事了。

而現在,早過五十歲的她,更不再有人稱呼她為洪『小姐』了。

這十幾、二十年下來,慢慢的,我才意識到洪阿姨為何不結婚…

       

母親依然睡著,護士剛剛調整過點滴速度,說是因為藥物的關係,睡的會沉些。而阿弟人還在香港忙著新公司的事情,發了簡訊說會盡快回來。

     「叫他不用那麼趕,醫生說沒大礙。」洪阿姨輕聲的說著,深怕吵醒母親一般。「沒事,你去休息一會吧!。」

「姨,你才該去休息一下,今天可累著你了。」我說。

她搖搖頭,笑著說:「要不要吃點東西,我去買些上來。」剛說完,她已經帶上身邊的皮包,準備起身。

我連忙示意她不用。只是,一提到要準備吃的給她的兩個小傢伙,你絕對是拗不過她的。我想,就算我都四、五十歲了,在她眼中,永遠都只是個孩子。

最後,我執意要她留在位置上,自個兒下去買。

 

回來時,洪阿姨已經在座位上睡著了,我輕輕將食物、飲料放在桌上,伸手拿件涼被蓋在她身上。

「姨,去沙發上睡吧。」

「我睡這就好,你去那睡吧,沙發可以躺。」

我笑了笑,低頭看看手表,一點了。

希望,一點半以前能說動她去沙發那兒睡上一覺。

 

隔日,八點多起床,母親已經坐在床上看著報紙。

「媽。起床啦!還好吧?」我伸了個懶腰。

「很好。」母親放下報紙,笑著說。

「姨勒?」

「跟阿弟去買東西。」

「什麼時候…」話還沒問完,門外已經響起喧嘩聲。

阿弟跟洪阿姨回來了。

我這個弟弟跟洪阿姨感情特別好,小時候阿弟離家出走過三次,每次都是洪阿姨帶回來的。(他所謂的離家出走就是躲到洪阿姨家,也就是說:離家出走到隔壁。)

「回來啦!」我從椅子上起來,說:「你們老闆讓你請假?」

阿弟躍上病床,伸手搆住母親,說:「我說我媽快死了,他當然得放人!」

「死小鬼。」母親捏了他一把。

洪阿姨也瞪了他一眼,說:「就會亂說話。」

「開玩笑的啦!」阿弟摟住母親,說:「你生病耶,我哪敢不回來呀?」

「你少給我在那邊裝孝順。對了,有沒有跟護士說轉健保床?」

我頓了頓,問:「怎麼了?」

洪阿姨接口說:「妳媽嫌單人房太貴,想轉健保給付的病床。」

「喲!妳看不起妳兒子喔?我還付得起好嗎?要不,再請個漂亮的女看護好了。小菜一碟啦!」

「什麼小菜?你少貧嘴了!」母親一巴掌直接賞了過去,阿弟作勢躲開,卻是任由那巴掌落在頭上。

「唉呀!還那麼大力道?有生病嗎?少裝了喔?」

「死小鬼。」母親又是一巴掌。

我噗的一聲笑了出來,身旁的洪阿姨更是掩著嘴直笑。

 

醫生說沒什麼大礙,有糖尿病,不過是在可以控制的範圍內,注意指數、按時吃藥就沒什麼問題。主要的原因是更年期,加上勞累,建議在醫院休息幾天。

送醫生出了門口,我拉住洪阿姨。

「怎麼了?」洪阿姨問。

「姨,媽會聽妳的,勸她把攤子收了。」

「還用你說嗎?」她苦笑著。

「說真的,菜市場的工作也實在累人。家裡現在也沒什麼經濟壓力,不如就趁這一次,把攤子頂出去算了!還是說,我們兄弟每月給的錢太少?這可以說的,沒關係。」

看著我,她不發一語。

「怎麼了?」

「你知道嗎?你們寄的錢她都存了起來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妳媽想買房子。」

「買房子?她想換房?。」

「不是,她是想在台北幫你們兄弟買間房子。」

我有點驚訝,關於買房子的事;因為,我從沒聽母親說過。

「你們總是要成家的,所以妳媽希望能留兩套房給你們;你也知道現在買房不容易,而且你們兄弟倆又都是在台北。她是希望現在還有力氣賺就盡量賺。」

天啊!我竟然沒想到是這個原因。

「阿弟就算了,尤其是你。」

尤其是我?

「你看看你一個月才賺多少,還每個月都寄兩萬塊回來,別說你媽擔心,連我都捨不得。說到這,姨想跟你商量件事。」

「嗯?」

「姨沒結婚,也沒什麼親人。我那間房子是自己的,雖然不大,不過貸款已經付清了,所以

「姨,別說了。」我打斷她的話。

因為,我已經知道她要說些什麼了;一件阿弟早與我提過的事。那就是:洪阿姨打算把房子過戶給我們兄弟倆。

雖說早就知道這事,但是親口從洪阿姨的口中聽到,還是會有感動及更多的不知所措;畢竟,我們之間可是一點血緣關係也沒有呀。

這時,阿弟從病房探出半個身子,說:「姨,媽找妳。」

我拉過洪阿姨,說:「先進去吧。」

正要進房,阿弟反拉住我走向病房外。

「怎麼了?」

「下個月,姨跟媽的生日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這等大事,怎敢忘記。每一年,這兩位五月生日的女人,我們都會在母親節一起幫她們慶祝。

「那麼,你應該知道姨跟媽的關係吧?」說完,阿弟臉上泛起詭異的笑容。

 

一個月後,母親節當天。

我,也笑了。

攝影棚裡,一片的七彩氣球當中,洪阿姨再一次把妝哭花。這一哭,已經是今天的第四次了。

早在半個月前我們就把婚紗攝影的日期給定了下來。直到今早,她們才知道這一份我們兄弟決定送給她們的生日暨母親節禮物。

免不了的是母親那一頓臭罵,但是,也少不了那一張又過一張的面紙。平時就愛哭的洪阿姨,眼淚跟水龍頭一樣,止都止不住;而『號稱』從來不哭的母親,竟然也跟著轉頭要討面紙,口中堅稱是『幫』洪阿姨要拿。

工作人員似乎比我們還要開心,尤其是我和阿弟兩人分別抱起母親跟洪阿姨的那組照片。讓幾名女性工作人員在一旁尖叫不已,這幸福洋溢的氣氛,似乎也感染了現場所有人,隨那滿地的繽紛氣球,紛紛起舞。

關於她們的關係,別問我。我不會去提起,也不會去說明。

一切,全寫在兩人身影裡頭;

一切,早存在過往歲月當中。

 

接下來,是第三組造型,古裝的新郎倌和新娘子。而我和阿弟的打算是:在這一組照片裡,只有母親跟洪阿姨。

 

媽,生日快樂!

姨,生日快樂!

 

 

 ( 轉載自『皇冠雜誌681期』,作者:陳小英 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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留言列表 (3)

發表留言
  • 鴨霸玲
  • 感動~~~就是感動

    人與人之間的情感
    是相處培養 互相付出 而來的

    往往因為社會的眼光和輿論
    使得很多動人的感情
    無法攤在陽光下........

    我祝福他們全家人
    因為愛 所以世界更美
  • 謝謝收看and新年快樂
    因為愛,你也很美~

    陳小英 於 2011/01/04 23:42 回覆

  • louker
  • 寫得真好 是轉載的呀 好感人的內容 謝謝分享福
  • 阿姐
  • 很感動...


    祝福她們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