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長布告欄
每個人都有不想面對的回憶,我們可以選擇遺忘或面對、抗拒或妥協。 by Daniel Keyes

飛機已經飛行了一個多小時,我還是沒能睡著。

而剛剛,跟空中小姐要杯熱茶時,不小心驚醒鄰座打著盹的泰國女孩。

我雙手合十用泰文說:「對不起。」

「沒關係。」她也雙手合十:「泰國人?」

「不是,我是台灣人。」

「你泰文很好。」

「謝謝,還記得一些,」我笑著回答:「我在泰國待過一陣子。」

「工作?還是念書?」

「算是…念書吧。」

「曼谷嗎?」

「對,曼谷……」

都過了幾年了?算一算,也有八年了吧!

我,想起了父親。

 

父親走的突然,上個月中秋過後,他一個人回­到台南,新營老家。兩天後,沒留一句話、一個字,安靜的躺在他最愛的那間老舊平房裡;就這樣走了。

是心臟病發。在還沒來得及過六十三歲生日之前。

 

喪事辦的很簡單,一如父親的為人及行事風格。

父親不多話,就算和家人知間的相處也是。唯一能讓他滔滔不絕的地方,大概就是課堂上了。

他,是師大的國文教授。

 

父親長相斯文,年輕時更見清秀,加上又是國文高材生,根本是古裝劇裡跳脫出來的文弱書生樣子。聽爺爺奶奶說,父親年少時,除了唸書之外,對其他事情一概不感興趣。

可以見得,當年這位鍾情於書本,個性沉默寡言的國文高材生,別說女朋友,就連朋友也沒能算上幾個。身為獨子的他,可把家中兩個老的給急壞了。

父親和母親是媒妁相親而結婚,就在在父親32歲那年。隔了一年,就有了我。

而我的母親也任教職,在一所公立高中裡任教。

記憶中,兩人的感情算好的。如果說,從沒見過他們吵架、口角,就算感情好的話。真要形容兩人的關係,我只能很見外的用『相敬如賓』來形容。也或許,是因為兩人都是內向、安靜的人。

 

飛機突然ㄧ震搖晃,隔壁的泰國女孩又給驚醒了。一會兒,機長的聲音從廣播器裡傳了出來,告訴乘客剛剛經過一陣亂流,附帶報告現在離抵達泰國還需要多少的時間。

 

泰國…時間過得真快,都八年了。

大一那年,我辦了休學,隨著父親來到了泰國。那年,父親接受教育部的工作,前往泰國教導一群中文老師;如果沒記錯,好像是促進華語教學的普遍。

而這麼一待,就是兩年。

父親工作的地方在曼谷,藍甘杏。我則再附近的一所私立的『易三昌國際學校』就讀。為了我上學方便,父親在學校巷子口租了棟兩層樓的房子;那是一棟很可愛的房子,兩房一廳,還有一個大院子。房租很便宜,才八千泰銖。

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,它漆著淡淡的天空藍,一如泰國的天氣,總是晴空、總是無雲。

不過,這片天空藍只讓我駐足了半年。

第一個學期結束後,我買了台單車,告訴父親我想去旅行,而他也答應了。只是,他大概沒料到。我這麼一出門,一騎就是一年半。足足走遍了泰國東北十九省。

 

而母親想知道的是:在那一年半裡,她的丈夫,到底過了怎麼樣的生活。

 

出了機場已近當地時間凌晨。

曼谷的天氣依然濕黏,臉上就像是被一塊濕溼答答的毛巾包裹著一樣,每一口呼吸都有著一絲悶熱的窒息感;尤其,是在四、五月份。現在倒還好,十月的曼谷正逢雨季。只是前腳才剛剛踏上這塊自由之邦,還是沒能習慣這份和台灣孑然不同的氣候。

候車處,服務小姐問我要去的地方。我拿出皮夾裡的一封信件,指了指上頭的泰文住址。

「藍甘杏、皇馬區?」

果然,我心想。

計程車上,我盯看著信封上的住址,腦海裡不斷閃過那段日子裡,和父親一起生活的畫面。

信上有的不只是母親的疑問,還有我的。而這一切,就等明日再說吧!

「匹,我要去的這附近有飯店嗎?」(匹,泰語:大哥、大姊的意思。)

「有的。」司機笑著回答,「你泰文很好喔!」

「我在泰國住過,」我看著信封。也許,當時就是住在這個住址附近……

 

果然,這條街是我以前住的那條街;而信封上的住址,離那間原本漆著淡籃色的房子更是只隔著兩個巷子口。不但是同一個社區,更有著相同樣式的院子、外觀。我不知道這屋子裡頭住了誰、或是有多少人。不過,可以確定的是:一定有人住;而且,今天他應該會回家。

因為,院子裡養了條拉布拉多犬。

下午一點,我在屋子對面的咖啡店裡點了一杯咖啡。都說了不加糖,端上來還是會甜。我笑了,都忘了這裡是泰國。飲料,怎能不甜;食物,怎能不辣。

突來,一記悶雷,像是躲在雲後乾咳著。

天空開始轉陰了…

 

關於父親給我的感覺,平平的、淡淡的,就像這十月的午後,即將轉陰的天晴。

他個性沉默,我不算多話;他對我從沒要求過什麼,我也不是個會惹事的孩子。於是,兩人之間的互動,可說是少之又少。若說父親不關心我,當然不是。只是,絕對說不上是親密。

現在仔細回想起來,和父親最親密的時光,大概就是在泰國生活的前半年吧!那時候,父子倆還一起上了兩個月的泰語學校。

唸此,我突然有所感觸:如果,那一趟東北的旅行沒能成行,是否,我能多了解他一些呢?是否,我們兩人的關係能再好一些呢?

這些,現在看來,都是無解。

 

風勢一強,雨水跟著,街上的人跑動起來了。

已經快四點了,還是不見有人回來。是上班族嗎?還是,根本就沒出門呢?

我又點了杯咖啡。這一次,倒沒忘記告訴服務生:「不加糖,也不要煉乳。」

 

直到四點半,終於有人開了那扇半身人高的黑色矮鐵門。對方撐著傘,我看不清楚他的臉龐。不過,從那身形看來,應該是位四、五十歲的中年男子。

躲在遮雨棚下的拉布拉多此時興奮的搖著尾巴,男子鬆開了牠的項圈、鍊子,開了屋子的門,讓牠進到屋子內躲雨後,這才慢慢的收起雨傘,跟著進到屋子裡,回過身子把門帶上。

沒錯!是位中年人。

 

我也三十歲了,該是而立之年了。

我在廣告公司寫文案,這是一份母親無法苟同、認同、甚至理解的工作。她無法想像的是:到底是什麼樣的工作,可以工作到凌晨,甚至不回家?每次一碰面,總是說:「又沒賺他多少錢,不要做了,換個工作吧。」

而父親倒是沒說過什麼,甚至從沒過問過我的工作內容;至多,是要我別太累了。

偶爾,我會想:我是否成為他期盼中的孩子,能讓他與人說道的兒子?還是說,只是沒讓他丟臉罷了。

尤其,是在他走了之後的這一陣子……

 

又有人回來,是位穿著藍色的牛仔褲和綠色的馬球衫,綁了馬尾的女人。這個角度看來,年紀似乎不大。

我側過身子,挪動位置,想端詳個清楚。不料,卻撞上了桌腳,打翻桌上的水杯。一時心急,連忙跳離座位,抽了幾張衛生紙擦拭桌上的水漬。

待抬頭,只剩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裡。

 

和母親通完電話已經是晚上九點半。除了報上平安,我沒多說什麼;而母親也沒多問。所有的一切,似乎還卡在是否該去碰觸、翻動,原本不存在的過往。

 

父親走了,喪事辦完,母親一直都很平靜。不過,公司給的喪假結束後,我還是多請了五天的假,陪同母親一同南下短住,順便回新營老家整理父親的遺物。

幾乎是書,除此之外,就只有一台專放黑膠的老舊放音機單單擺在客廳裡,伴著旁邊的一張單人沙發,以及矮櫃裡的二十來張唱片。

就這樣,一個小廳、一間臥室、一間書房、和前院的那一塊小菜圃。就是父親的小小世界。

五天後,我回到台北上班。母親則繼續留在新營。

她說,想一個人靜一靜。

三天後,我又來到了新營。

在接到母親的一通電話之後…

在母親發現了那些東西之後……

 

幾近三百封的信件,一封一封的交錯、擺定在書房的地上。我花了將近一個小時,一封、一信的略略看過。信上的日期,遠的在我出生之前,近的在三個月前。

全是,同一個住址;

全是,同一個筆跡;

全是,同一個名子。

全是,情書…

 

慶幸的是,這家咖啡店可以上網。不然,一個外國人連續兩天呆在在同一個位置上五、六個小時,還盯著人家門口直直看著,豈不惹人竇疑?

這一天,我還是只見到先前的那一男一女。住址是沒錯,但是寄件人絕不會是那位馬尾女孩。

稍早,她帶著那條大黃狗出門,瞧她樣子頂多二十來歲,年紀絕對不會大過我。而那位那中年人,照年紀看來應該是她父親吧?所以,應該還會有女主人?女孩的母親?還是?

 

其實,我並不知道母親的感受,也沒打算深談;不只是怕她難過,更多的是根本不知道從而談起。至於我的感受,則是完全無法接受父親有外遇這件事。我甚至告訴自己,也或許,這些信件都是別人的。 

而關於這整件事,母親只交代了一件事:「如果真的有個她,她有權利知道你父親不在了。」

這句話,讓我非常難過……

 

第三天早上,下了場大雨,中年男子在院子裡收衣服時,與我打了照面。也不知是我的舉動讓他生疑,還是我自己想太多。之後,便見他頻頻從屋內的窗子往外探看,打量著我的方向。

為免生事,這一天,我早早便離開咖啡廳了。

回到飯店,開了電視,看了一整天的ESPN

泰國當地的體育頻道幾乎是足球賽事。對於不好此道的我而言,所有的球員,我通通都不認識;而所有的進球,我也通通都錯過。

就像,我的父親…

 

晚上,我喝光了冰箱裡的酒,包括桌上那一小瓶威士忌。然後,在醉意中沉沉入睡。.

朦朧中,依稀還記得起床看看手機上的日期顯示。

回程機票是星期天,而明天,已經是星期六了。

 

醒來,頭痛的異常厲害,當然是因為昨晚的放縱。看看時間,已經下午兩點半了。我決定再去一趟咖啡廳,先來上一杯濃縮咖啡再說。

在我進入店內,點完咖啡後,他,就這樣坐到了我的隔壁桌;那位中年男子。

近距離的觀察下,對方前額髮線微禿,戴著一副咖啡色膠框眼鏡,嘴唇右下角有個小小的褐色胎記。還有…彷彿,他也在偷偷注意著我似的。

就在此時,對方竟然對著我微微點頭,我一愣。沒錯!他是在看著我。

然後,他站起身子,說:「你一定是他兒子!」

他…竟然說中文?而且,還是用肯定句!

「你和他年輕時,簡直一模一樣呀!」他笑得開懷,感覺只差沒擁我入懷。

我錯愕的望著他的笑臉,以及那一口流利的中文……

而咖啡,甚至還沒上。

 

他家的客廳很雅致,沒有過多的東西,幾乎都是白色系的擺飾,就連牆壁、天花板也是白色的。除了,我坐的這組鵝黃色沙發;還有,我擺在桌上的那封淡綠色信封。

他當然看見,也一定清楚我的來意。

「你都知道了?」

我點點頭,看著他拿起那一封淡綠,打開信封,取出裡面的信件;一頁、兩頁、三頁。他開始微笑、開始說話……

整個過程,我一直很少開口,幾乎是聽著他說著、話著、回憶著、惦起著。

一開始,是因爲彆扭,之後,卻是不知該說什麼。

或者,該說是:再也說不出話來。

 

他,是華人後裔,在泰國出生,今年四十九歲。和父親在台灣相識,然後,開始了一切。

十八歲那年,男人孤身到台灣唸中文,而父親是他的指導教授。從相識、相知、相惜到相愛。很快的,他們便擁有了彼此。

兩年後,父親結婚。而他,在我出生那年,也離開台灣回到了泰國。

不過,他一直沒忘記父親;而父親,也是……

 

兩人再沒機會見面,直到八年前,父親來到泰國。

「那兩年,讓我們更堅信彼此。即便,不能長相廝守。」他說。

看著男人幸福的神情,我想,那時後的他們必定是快樂的。

 

客廳的門被推開,是那位女孩,還有那條拉布拉多。女孩一看到有訪客,連忙雙手合十,與我招呼。而這動作,也鬆開了女孩手上繫著那條拉布拉多的鍊子,大黃狗一自由,便搖著尾巴、吐著舌頭往我這兒湊了過來。

我警覺的挪了下位置。

「不行,過來」男人連忙起身拉住了牠,一掌落在牠的頭上;然後,把狗拉到他的身邊坐下,笑著問我:「還是怕狗?」

我看看拉布拉多,再看看他。

「他,說了許多關於你的事。」

 

我們三個人一起用了晚餐,就在他家裡。男人,煮了一桌的菜。

女孩是他的姪女,正在唸MASTER。中文不是很流利,席間只是靜靜的聽著我們說話。感覺上,關於父親與男人之間的事情,她比我更加清楚。

而他,似乎認識了我許久。

晚餐過後,我們一起看了很多照片,有男人的、父親的,還有他們的。甚至,還有我的。

原來,在我出生後,他來醫院看過我。一連數張,全是他抱著我的照片。

原來,他參加父親的婚禮。那張三個人的合照,是父親、他,和新娘子。

他問起了我的近況、工作、有無再交女朋友。甚至,還有去年那支得獎的汽車廣告作品…

「你一直都是他的驕傲。」男人說:「他曾經說過,若不是因為你。他,會來找我。」

有那麼一段沉默卡在他的驀然,和我的悸動之間;直到,我開了口。

「他,走了。」

我沒抬頭看他,直到四周只剩下他輕低的哭聲。

那啜泣,擾繞了一整晚……

 

臨走前,他堅持要開車送我回飯店。車上,我們幾乎沒再說話,到了飯店門口,停了車,他問:「你母親還好嗎?」

我看著他點點頭,發現他的眼眶依舊溼潤。

他彎過身子從後座取來一只大約手掌大小,紅色的首飾盒。

「請幫我交給你母親,這本該是她的。」他將首飾盒交到我的手中,「是你奶奶的。說好,要給媳婦。」

打開一看,是一只玉鐲子,一只翠綠、無暇的玉鐲子。

 

酒,補滿了。

我替自己倒了杯威士忌,視線停在茶几上的首飾盒。可惜,它絕對不是這一趟泰國行的重點,也不會是一個足以給母親交代的答案。

這一夜我輾轉難眠,腦海裡盡是那些已不需要去整理的思緒、答案。

直到凌晨四點,我從床上爬起,撿了張紙條,提著筆,趴在茶几邊上。良久,才篤定的提筆落下。最後,在結尾畫上一個句號,放進首飾盒裡。

拿起桌上的威士忌,我將最後那口給飲盡了。

 

和男人在機場道別時,我答應他,有機會再到泰國一定會去看他。

「你父親說的沒錯,」他擁著我,輕拍我的背,「你是個好孩子。」聲音裡滿是強顏的聲調。

 

上了飛機,我從口袋掏出那只淡綠色的信件。看著它,我想到了母親;不過,那是四個小時之後的事了。

而關於父親,我把那只玉鐲子安放在首飾盒裡,留在男人車上。

我想,有些事,就讓它留在原來的地方吧。

 

 (本文為略作潤飾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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留言列表 (3)

發表留言
  • 梅子
  • 啊哈~小英套用了我寫的樣式!
    太太太開心了~yay~
  • 其實,"情竇初開之紅花綻放"版最得我心
    可是,實在是真得很娘.....

    陳小英 於 2011/01/11 18:35 回覆

  • 阿姐
  • 看完這篇 我也想起我的父親

    我的父親 在3年前因腦中風 昏迷不到10天就走了....
    也是沒留下一字一句 這是我到現在的遺憾...
  • 生命就是這麼無常

    所以~
    珍惜每一天
    活出每一刻
    讓逝去的遺憾
    成為將來的美好

    陳小英 於 2011/01/12 03:24 回覆

  • 浮雲
  • 很感人的一篇
    "父親", 對兒子而言總是很有距離
    我到現在還很不了解我的爸爸


    至於情感
    甜蜜, 苦澀, 喜悅, 遺憾
    對, 或錯
    都是自己的
    只要是真情流露, 都是感動人心
  • 哈~我也是耶
    所以
    是不是男生都和自己父親不熟?

    陳小英 於 2011/01/12 03:27 回覆